兩三年前寫創作相關文章以來，我讀了很多小說家寫的寫作書，從中得到非常多的樂趣。
願意出寫作書的小說家不多，每讀一本都對作者有了作品以外的認知，像是卜洛克原來會透過跟自己聊天商量，慢慢確定主角的性格與背景；村上春樹那摩羯座般刻苦到枯燥的寫作日程表，早年不受日本文壇歡迎，少與人往來，反而能專心創作；勒瑰恩擁有數十年帶寫作工作坊的經驗，從而能在寫作書中鉅細彌遺分享不同的視角寫作與轉換的方法。
我對勒瑰恩的養成非常好奇，如何能跨領域成這樣，既寫詩，寫奇幻、科幻，還寫評論。昨天收到《勒瑰恩談寫作》，第一時間就讀完了，早上再讀一次。這本書是她接受廣播人兼散文家大衛・奈蒙採訪，談小說、詩與紀實文學，而後集結成書。因為是訪談，可以感受到她當下的思緒非常新鮮，不加修飾地呈現。
閱讀時不時收到各種小驚喜，像是發現勒瑰恩有哪些喜歡與不喜歡的作者，對於愛特伍的科幻小說看法，我邊讀，邊想著原來勒瑰恩的寫作家族樹是長成這樣啊……
關於閱讀與模仿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學習
勒瑰恩的看法是「不去閱讀好的作品，不嘗試照那樣的方式去寫，要怎麼學習呢？一個彈鋼琴的人如果從沒聽過其他鋼琴家演奏，怎麼會知道該怎麼彈？我認為，我們並沒有善盡模仿本來可以發揮的用途。」
而對於想書寫某種類型（如科幻小說）卻沒有試著了解的創作者，她的想法是「他們想到一個點子，但那早就是科幻小說司空見慣的構想，早已經用過上千遍，經過無數文學手法演繹，只是因為科幻小說不會像正統文學一樣放在學校裡教，所以他們不知道這些。他們拿著一個老掉牙的點子舉在手上高呼：「你們看！看我想到的點子多妙！」
我喜歡勒瑰恩，在於她不僅不排斥類型作品或大眾小說，且將類型小說提升到正統文學的地位，而又能用嚴肅文學的技法，分享給想寫出優美又創新作品的創作者。上面這段話正是鼓勵想寫奇幻、科幻、推理與懸疑的類型創作者多閱讀，培養出對自己點子正確評價的能力。
寫作練習：在極簡中找回力量
這本書中關於技巧談得不多，顯得這個分享很可貴：
「我刻意練習寫了一整頁敘事，完全不用形容詞或副詞。這很難做到……（中略）最後你會得到一篇簡潔、素樸的散文。而且因為你必須全心貫注於使用動詞和名詞，文句反而會更有力、更有內容。我在我開授過的工作坊幾乎都會帶領大家練習「簡潔」。大家討厭死了！但還比不上最後一項練習討厭，這個練習叫「難上加難」：拿出你寫的一篇文章，裁減成一半，用一半的字數述說相同的內容。」
我覺得「用一半的字數述說同樣的內容」這個練習是一種量多帶來質變的過程。為了將文字壓縮一半，卻依然能呈現原本內容，最好的方法可能不是刪字，而是用新的一幕重新說故事。這肯定很難，卻能逼自己換種角度修改作品。
當你陷入自我懷疑……
書中，她分享自己成名前的經歷。她提到自己有六、七年時間，「按部就班寫了很多短篇故事和小說，到處想辦法投稿，但都沒有著落，倒是收到不少婉言謝絕的退稿附條。」詩偶而還能在小詩刊上發表，讀者頂多八、九人。不過她想成為作家的意念很堅定，苦熬著繼續寫。
終於有一天，她突破了，一星期內賣出兩篇故事，一篇給商業雜誌，一篇給小型文學雜誌。「門一旦敲出了縫，好像就會一直敞開了。你開始比較知道該把作品往哪裡投遞。」從這次突破後，「機會漸漸開始出現；雖然很慢，但很穩定。」
如果連勒瑰恩這樣等級的作者都曾經有六七年被接連退稿，這樣的經驗分享對於素人創作者是不是很振奮呢？
五種敘事觀點：讓故事更靈活
信末同場加映《娥蘇拉．勒瑰恩的小說工作坊》中關於敘事觀點的部分。這是之前整理分享在threads上，可能有些朋友已經看過，但我最近看稿時，還是經常遇到陷入敘事口吻與敘事轉移泥沼的創作者。
關於敘事觀點，目前看過寫得最好的是《娥蘇拉・勒瑰恩的小說工作坊》，總是會建議作者找這本書來看第七章到第十章。以下摘出書中的五種主要敘事觀點：
- 第一人稱 ：用主角「我」述說的故事。
- 有限的第三人稱 ：跟隨特定角色的視角看情節發展。
- 全知的作者：敘事者很清楚同一時間所有人的想法，以及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- 疏離的作者：保持中立、客觀者的視角。
- （1） 觀察者/敘事者，採用第一人稱：敘事者是故事中的人物，但非主角，由他負責觀察並描述主角的故事，最有名的如《大亨小傳》或華生寫福爾摩斯。（2） 觀察者/敘事者：同上，只是用第三人稱描述故事。
勒瑰恩特別提到「可靠的敘事者」，這也意味同時存在「不可靠的敘事者」。讀者通常預期敘事者值得信任，但事實上有些敘事者在說故事時可能夾雜謊言，或故意扭曲事實。
就算沒有全部讀過勒瑰恩舉例的作品，但她摘錄的段落精準，講述也很清楚，完全看得懂她想透過這些經典作品中，作家如何敘事，以及從不同的敘事者轉移到另一個敘事者。
如果創作時能意識到自己有這麽多敘事工具可以使用，就能透過不同敘事者的角度，將故事說得更靈活，引發驚喜。
《勒瑰恩談寫作》，2026，遠足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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