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近同時跟好幾位作者討論作品,我們從整體的架構、開頭的佈局、人物的塑造、世界觀的設定,一路聊到那些看似微小卻令我在意的細節。
過去的我,習慣直接給予建議;現在的我,會分享更多閱讀時的真實感受。身為編輯,給出修改意見固然是職責,但我漸漸發現,當作者意識到作品在讀者眼中呈現出的模樣時,往往能激發出全新的靈感。那些可能是動筆前曾設想過的敘事角度,或是曾考慮過卻未曾發展的劇情可能,都在對話中重新鮮活了起來。
透過這樣的釐清與討論,我們的視角得以擴張,雙方都能站在另一個高度重新觀看作品。我意識到,即便我已經反覆讀了兩三遍,原來字裡行間仍有未被察覺的伏流等待挖掘。修稿無疑是一場浩大的工程,無論是局部微調、章節整併,或是新增一條敘事線,再小的變動都能為故事撐起新的立面。每當這種時刻,我總能深深感受到身為編輯的純粹快樂。
可是,對作者來說,修稿始終是考驗,尚未發表或出版前的修改是在一定期間內,竭盡自己能力,反覆檢視與調整,能在發表後坦然無悔。那麼,已經出版的作品為什麼還要修改呢?
前幾天,作家譚劍列出金庸連載與修改的年紀,「45歲之齡就完成所有作品的初稿」,56歲「完成所有修訂(流通最廣也最受好評的版本)」。雖然我沒有做所有版本的比較,但56歲的修訂版不管什麼時候讀,讀幾次,都好看極了。
我不懂金庸晚年為什麼還要持續修改,過了二三十年後,他對人物與愛情的價值觀跟年輕時不同,但那是不同生命階段的視角,並非當年的作品不好啊啊啊。(如果有新修版的擁護者請不要打我,但我去年不小心讀到《天龍八部》新修版,差點沒有對天狂吐鮮血而亡。)
難道新版都比較差嗎?也未必。去年十一月的電子報寫侯文詠為何重寫十年前的作品? 我最近看完新版。先說結論:新版比舊版好看太多了,而且的確如他說的,具有能與當代對話的價值觀。以人物塑造和劇情發展來看,這次的修改真是大考驗:新舊版的出場人物都一樣,主要劇情和結局也相同,卻幾乎是脫胎換骨了。舊版讓我毛骨悚然,新版讓我哀傷與悲憫。
新舊版最大的差異在於,三位女性角色的性格調整,以及針對負面角色更深入與細膩的描寫,讓我一開始就對不同人物升起了惻隱、恐懼與關心之情。相同點都是事件多,節奏快,每一章的發展都讓我倒吸一口氣。作者以醫生般冷靜超然的筆法,書寫著上流社會中的浮世男女,我未必喜歡他們,卻無法不追著看後來怎麼了。
讀完這兩個版本後,終於理解了作者在訪談中提到,覺得「自己文筆不好」以及這限制「迫使他必須尋找另一種方式來形容事物,反而淬鍊出獨特的個人風格」是什麼意思。每個創作者都有自己的限制,而能讓自己突破的也來自於限制。獨特的風格往往是這樣來的。
花了十年時間修改的新版,也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侯文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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