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工作日常經常在兩種角色間切換:一種是身為編輯,我與創作者們來回琢磨稿件;另一種則是身為創作者,我得誠實面對自己收到的修改建議。因為同時浸泡在這兩種情境裡,當我看到侯文詠搭配改編影,徹底重寫十年前的小說《人浮於愛》時,內心充滿了好奇。
金庸是因為再也寫不出新作,且他改編舊作還引發來自不同年齡層、廣大讀者的批評。可是,一位有能量持續寫新作的作家,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力氣,回頭重寫一部舊作呢?
在我的經驗中,修稿的挑戰大致分成兩個層次。「結構」上的修改挑戰度高,卻不難討論:將後面的章節挪到開頭增加懸念、增刪角色或敘事線,這些調整雖然工程浩大,但路徑相對清晰,目標也鮮明。
真正困難的,是「意識形態」層次的討論。
意識形態涉及作者的價值觀、創作的初衷,以及他想透過故事傳遞的核心信念。小說是非常透明的載體,看似虛構,卻無一不映照出作者真實的內心世界。也因此,身為編輯,在觸碰這塊核心時,總要特別謹慎。那感覺很像在談判桌上,溫柔地試探彼此的底線,只是編輯是為了確認作者是否有視而不見的盲點。
像侯文詠這樣的資深知名作家怎麼修稿?我找了侯文詠近期的採訪想找出答案。他在與蔡康永的對談及新版序中提到,這趟旅程比想像的漫長。從 2017 年小說出版,到親自投入劇本改編,他與編劇、導演、演員們反覆討論,來回修改了十六個版本。過程中還經歷了疫情、雙親的離世,換導演與新的團隊等等變動,最後終於開拍,順利完成。
在改編過程中,許多編劇與導演給的意見讓他反思:「當初寫的時候,我怎麼沒想到呢?」更關鍵的是,他意識到,十年前人們對愛情與浪漫的想像,和現在截然不同。
社會的價值觀在短短十年間有了巨大的轉變。過去認定的浪漫——結婚、生子、共組家庭——已經不被現在的愛情男女買單。侯文詠坦言,他其他的作品如《白色巨塔》與現今的價值觀落差不大,但《人浮於愛》卻不再有與當下社會對話的能力。他是因為這原因決定要整個重寫小說。
我聽到這點感到非常吃驚,他要如何用相同的人物,寫出能與此刻的我們對話,且蘊含新價值觀的故事?我決定聽從朋友的建議,找來新舊兩個版本的小說與看完影集,寫一篇對照文章,到時再來與你分享我的發現。
最後,我想分享侯文詠在訪談中最觸動我的地方。一個是他在 HowFun 節目上聊到「文筆」,他坦言自己文筆並不好,也確實曾被批評過。(第二十四分鐘處)然而,正是這份「限制」,迫使他必須尋找另一種方式來形容事物,反而淬鍊出獨特的個人風格。他說,限制最終讓他找到了表達的自由。
所謂的風格,不見得來自與生俱來的優點,而是面對限制,老實做工,最後形成獨特的行筆姿勢。透過修稿,面對一年前、五年前,更久遠的自己,跟社會對話,在限制中一次次突圍,是專屬於創作者的詛咒與超能力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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