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當了近二十年編輯，慚愧的是，我過去幾乎只跟「評估有出版或 IP 潛力的作者」工作。這是不得不然，編輯受聘於公司，必須將時間與心力花在能最快有成效的作品上。但久而久之，我不免對工作感到疲乏與僵化。
最近這一年，我踏入看似熟悉，實則遠離舒適圈的區域。幾乎每份委託都是全新的學習，九成案主大多還在持續摸索文字風格、敘事結構、資訊量釋放，以及如何提煉核心與概念。所有一切都是新的，想像不到的題材、人物與說故事的方式。我難免感到焦慮，不確定自己能否跟作者目前的處境對焦，是否能提供具體的幫助，因為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標。
儘管如此，成就感也跟以前工作時熟爛的感受不同，最多的是來自作者的成長。他們大多沒有悉數接受編輯建議，但所有作品都比前一稿精彩許多，外部意見撐開了他們作品的內在空間，提供另一種重塑的可能性。
在這當中，有一位作者最讓我驚訝，因為他的第一章讓我很為難，是屬於那種「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整理出線頭」的類型。寄出建議的那一刻，我有點茫然，彷彿站在驚濤駭浪的海邊，將小舟推回大海，致上遙遠的祝福。
沒想到，過了兩個月，這小舟載著完整修稿回來了。看到的那一秒，老實說，胃有點痛，因為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擔這項任務。沒想到，這次的稿子脫胎換骨，我愈看愈驚訝，發生了什麼化學變化，怎麼能在短短兩個月內，千頭萬緒全都元神歸位？我比對大綱、初稿與修稿，信件討論紀錄，推理迷的我甚至無聊腦補，難道是一人分飾二角，或者作者有多重人格？
我忍不住寫信給作者，向他請教這兩個月內做了哪些事情。儘管作者的回信又恢復「千頭萬緒」的風格（哈哈），但有一件事他回得很明確，他是一幕一幕改，一個字一個字改。在理出頭緒並得到當事人同意分享之前，我先將答案置換成一年多前〈每個人都能寫得好〉這篇文章的最後一段：
普立茲獎得主約翰・麥克菲在他極具風格的《第四版草稿》中說，毫無疑問，幾乎每個創作者都會自我懷疑，甚至腦子一片空白到連一行字都寫不出來。他鼓勵你，先試著寫出第一版草稿，有了它，就能修改成好一點的第二版、普通的第三版、還可以的第四版草稿，以及最後的正式稿。他的名言是「寫作過程的本質就是修改。」
我想，他就是這樣得到普立茲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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