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了有沒有在電子報中說，我因為奇妙的因緣，前年上起了中醫課。最近一期，我們讀一些東西古今經典作品，而幾週前的一堂課，讓我聯想到最近對這兩年來對創作者的感想。
這一堂課談的是枚乘的《七發》，故事大意是說，楚國太子因為耽溺享樂而生了病，前往探病的吳客以音樂之悲、飲食之美、車馬之盛、游觀之樂、田獵之壯、觀濤之奇，以及最後的要言妙道等七招，想吸引太子起身。
太子前面都懶懶的，不停重複說「沒關係，現在我不需要」，直到最後吳客說想為太子找一些厲害的老師，分享絕妙道理，太子突然站起來，出了一身汗，病就好了。
這故事簡直莫名其妙。最後的「要言妙道」到底是什麼，吳客根本還沒說呢，故事就結束了，到底什麼意思？
老師以易經的「剝復之機」作為解釋。山地剝的「剝」卦是五個陰爻在下面，只有一個陽爻在上面，象徵著僅存的一陽即將被陰剝除。地雷復的「復」卦也是五陰一陽，但是長相與「剝」卦相反，五個陰爻在上面，一陽在最下面，意思是即使在一片黑暗中，只要能萌生一絲生機就能帶來改變。
即使太子生病到起不了身，只要念頭一轉，就從剝轉而為復，「剝復之機」指的是即使身處困境，只要念頭轉變，看似微小，但方向從此不同。
我聽到這故事時，想到這兩年來，好幾位讓我驚異與感動的創作者。一開始幾乎是平凡無奇，甚至讓我頭痛：我不知道該先從人物塑造、開頭資訊量的控制、場景調度、節奏緩急……的哪一點切入比較好，它們大多揪成一團。
修稿，是從內而外的「脫胎換骨」
奇妙的是，往往是這樣的作者與作品，一旦願意開啟討論，修稿的成果特別讓人驚艷。他們砍掉一條支線、增加三到五個場景、開場重寫，或者以另一種眼光看待筆下的人物，賦予他們不同的性格。他們對作品的修改超出我的建議與期待，有些修改篇幅之大，調度之巧妙，跟一開始我認識的完全是兩個人。
說起來簡單，我知道實際上是很難的。曾經有作者跟我說，要他刪字就像是要割他的肉。作品是創作者生命的一部分，要刪要增要改，等於是修改自己的念頭與心性，談何容易。
可這不就是剝復之機嗎？在長久的困頓中，只要一念改變，之前與之後已經是截然不同的狀態了。這些作者們之後幾乎都會生出自己的「編輯之眼」，能重新觀看，並持續提煉創作。他們「看起來」寫得更慢，想得更多，生活上忙著做更多的嘗試與體會。
（反過來說，你也可以藉著在生活中做出各種新的嘗試，為自己的創作困境帶來轉機。就像我在《故事升級中》反覆不停想傳達的，你是你作品的母體，你改變了，你的作品自然會改變。）
這對我來說是新奇的體驗。在領薪水的公司工作，編輯往往會投注心力與時間在成熟作者身上。離職後剛剛面對作者時，我也最習慣與喜歡遇到成熟、具商業潛力或天份的作者，因為「感覺」他們最快長出果實。
可經過這兩年，我發現成長並非線性前進，特別是創作。
而且，最能刺激我思考、做功課、反覆討論，讓我持續進步的，都是那些還在成長，不知道盡頭的人。
這對我來說何嘗不是一念之變，由剝轉復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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