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這一期電子報開始,每月一次分享我最近讀的書,會以小說、非虛構,或創作為主,希望能分享更多我喜歡的人史哲書籍。這次的兩本書恰巧是兩位不同領域的職人,回顧過往數十年的職場,並在故事呈現價值觀與信念。前者輕快愉悅,後者紮實沉重。但我都很喜歡,跟你分享:
《才華鑑定人》
作者唐木厚最為人所知的是他是京極夏彥的責任編輯,兩人因一通假日的電話認識……這是我十幾年前就聽過的傳說,如今聽當事人再講一遍,意義不同,所以這本書一出,我就買了電子書,一口氣讀完,非常滿足。
日本小說作者出道方式與台灣不同,台灣大多數小說作者能憑著出版社編輯品味、自由與熱情,從投稿中脫穎而出。日本小說家大多是參加獎項後以獎項桂冠出道,新人獎就是為從未出過書的作者所設立。
傳奇的開端:京極夏彥與編輯唐木厚的「黃金週電話」
《才華鑑定人》中,唐木厚說他在黃金週時,如常去辦公室上班,接到一通陌生來電。話筒那一邊的人問是否接受投稿,唐木厚建議他何不去參加新人獎呢?對方說他原本也想參賽,可是作品字數遠遠超過所有獎項的投稿規定。由於此人口氣非常客氣有禮,唐木厚答應看看這份稿子,於是黃金週結束後,他收到了一個紙箱,裡面裝的當然就是京極夏彥的《姑獲鳥之夏》。
多年後再次聽這個故事,我得到跟先前不同的體會。第一個是京極夏彥為何特意挑了黃金週連假打去出版社呢?此時的京極夏彥明明就在職場工作,不會不知道出版社理應沒人。會不會是想著如果有人願意在黃金週熱血到加班,或許會願意破格為他的作品爭取出版機會(這可能要等京極夏彥自己出回憶錄才能得知了)。
而遇到這麼厲害的新人,唐木當然邀請京極寫下一本,京極很快地交出了《魍魎之匣》。有多快呢?《姑獲鳥之夏》日文版在一九九四年出版,隔年一月與五月,《魍魎之匣》與《狂骨之夢》都分別出版了。我的第二個體會是,日本黃金週是四月底到五月初,能在隔年一月與五月出版兩本系列作,恐怕唐木一開口,京極就交稿了。這兩本書會不會早就寫好了呢?
不管是作家或編輯,都要有自己定位的意識
唐木提到的「京極夏彥這位作家早在出道之前,就已經是完美形態;作品的品質和風格也好,自我行銷也好,全都到達成熟的階段。我再也不曾見過像他這樣的作家。」京極夏彥的稿子是自己排版,(這幾年大紅的某本書中也提到)他的句子不跨頁、書中附的鳥山石燕圖、個人的形象照等等在投稿時都完備了……我認為除了作品的定位與包裝,就連自己身為推理作家的出道方式也是京極有意識的安排。
也許有些讀者認為,《才華鑑定人》跟一般日文書一樣,有略鬆散、標題比內容吸引人的狀況,但反過來說,這也表示主題企劃、書名與文案有多重要。身為讀者,我追星地看著作家與編輯的軼事,身為編輯,我看到這位資深知名編輯的書寫策略:他透過一幕幕的故事與對話,闡述他的小說編輯之道。
讀這本書不只是看到編輯後台,還認識了講談社與日本出版業界的思考模式,他們如何想像一個作家的出道,如何與作家工作,以及,跟我們同在出版困境中,他是如何思考與提出他的主張。
《我看見的罪與罰》
我非常喜歡韓劇《信號》,看了好幾次。除了兩位男刑警透過對講機,穿越時空偵查懸案的經過非常精彩,這齣戲也立體的呈現了女警工作上的處境:
菜鳥的她報到時,警局並沒有女警(輪班)專用休息室,男警為了她得整理並空出空間,她因此被認為惹麻煩的人;明明是刑警,卻得泡茶給其他人喝;警局之花的名號無非視她為花瓶……
《我看見的罪與罰》作者朴美玉是《信號》女主角的原型,她是韓國第一個女刑警機動隊初代成員,當了三十三年刑警,辦過各種驚人案件:縱火、綁架、跟犯人談判。在這本宛如懺情錄的書中,朴美玉說著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的故事,其中還有她滿滿的省思,像是:
「一個人只要懂得悲天憫人,疼惜正在受苦、受委屈的人,自然會培養出查案的能力。」這是她對因為迷惘來尋求解答的後輩說的話。我覺得對於各行各業都適用,不管從事什麼工作,如果能為困境中的對方想,會自然而然知道自己該具備什麼能力。
為何「手電筒」比槍枝更具力量?
「從我還只是一個跑現場的小小基層,到後來成了指揮調度的刑事科長,有一個東西我一定會帶在身上,那就是電筒(一般都會稱「手電筒」,但現場大家都直接叫「電筒」)……有一些地方無論是否入夜都需要電筒才能看清,這時就能派上很大的用場。在犯人發動攻擊的時候,也能用刺眼的光芒去擾亂犯人的視線,也是一種防守用的武器。不光是這樣,在火災事故現場時,電筒也能派上很大的用場。在被大火燒得焦黑的火災現場,即使出動的時間是白天,四周仍是漆黑一片。這時緊握在手中的電筒,就能帶給我很大的安慰。一直到現在,只要看到電筒的光芒,我都會產生一股奇妙的安心感。」
這本書中有很多像這種「當事人可能覺得沒什麼,但外人很難想像的職場細節」,讀到原來警察的安心感來源是手電筒,而非槍或警棍,讓我印象深刻。其他像是為了追查犯人進入女子三溫暖室,菜鳥的她非常緊張,後來才發現犯人們也很緊張;想拯救下海賣身的女性,千辛萬苦進入後才得知對方是自願的。
在黑暗職場中保持共情與自我成長
身為女性,在性別歧視比台灣嚴重的韓國社會,特別在重視陽剛氣質的警局中,朴美玉說了特別多女性的故事:受害者、犯人、後輩都有。我很喜歡書中一個小故事,她談到她底下的女刑警有次配著燒酒跟她說的往事。而且她並沒有明確說出她們的權力關係,朴美玉在行文中更像是一個姊姊:
她(女部屬)曾在一個以嚴厲與脾氣差聞名的班長底下。第一次值班,晚上出動,班長問她有沒有帶「手電筒」,她老實回答說沒帶。沒想到班長竟然說:「妳怎麼腦袋這麼不清楚?那妳有記得穿胸罩嗎?」
朴美玉說,這句話如果放到現在,恐怕就會被申訴了。可是朴美玉的隊員說,當下她非常慌張與羞愧。朴美玉大聲告訴她:「妳應該回嗆他說,就是穿了胸罩來,才會忘記帶手電筒啊!」我不適當的哈哈大笑時,看到朴美玉繼續說:
每個人都有懵懂無知的時期,要脫離這個時期逐漸認識世界,自然需要一點時間,因為人會在錯誤與失敗中慢慢成長……前輩們會在日常生活中隨時訓練我們,無論那方式是對是錯,我們都得反應、回應,而那也是使我們逐漸找到自身定位的過程。」我想是她時時有對於工作與職場的省思,她才沒有變成國家機器中無情的螺絲釘,以及在面對死亡、罪與惡時喪失自己。
(朴美玉退休後跟同事住在濟州,庭院中有個書齋,裡面放著她三千本藏書。https://v.daum.net/v/WRcChTYx7Q?utm_source=chatgpt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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