鳥編來信38：我的年度十大寫作書（上）

不知不覺已經十二月，這兩年為了寫書，我閱讀了大量的寫作書籍，感覺滿值得在一年最後整理出來分享。只是一封電子報寫不完，這一封先介紹小說家寫的三本寫作書。

選出這三本書，不僅因為它們好看，也由於這三位作家都仍持續創作。他們與我們一同站在這個亂世搖滾區的第一排，共同面對著疫情、遠方的戰火，以及未可知的明天。

而對於小說創作者來說，他們既是前輩、同儕，也是可敬的競爭對手。那些衝擊著你我的重大事件或生老病死，會如何影響他們的創作？是否會融入下一部作品中？這些問題總讓我感到非常好奇。

畢飛宇《小說課》

這是一本談論寫作的書，卻像在看他的小說一樣，一翻開就停不下來，彷彿能想像畢飛宇在眼前侃侃而談。他在本書中，挑選了幾部經典作品，從劇情轉折、人物描寫到對白設計，逐一細膩拆解，說明小說寫作當然能學，而且是從好作品中學。

但對我來說，這本書最好看的，是畢飛宇分享短篇故事〈玉秀〉及之後的修改過程，簡直刀光劍影，驚心動魄。

初稿中，主角「玉秀」命運悲慘，最終懷著身孕墜入茶籽堆中死去。小說寫完了，人物死了，可陰魂不散纏著畢飛宇不放。畢飛宇如此形容：「這個世界上最獨特的人際關係，是小說家與他所描繪的人物。一個在明處，一個在暗處；一個是物質的，一個是非物質的。他們處在同一個時空裡，卻又沒有處在同一個時空裡……」

他不知怎麼辦好，詢問編輯賈夢瑋的看法（這段故事同樣精彩，將他與編輯的互動寫得格外生動，此處只能忍痛略過）。編輯說，從編輯的角度，玉秀是好的。但是，作為讀者，這樣的玉秀無法接受，太殘酷了。這番話讓他找不到不改的藉口。作品只好擱下來不發表，他決定改寫。

四個月後，修改好的作品交給了責編，玉秀復活了嗎？對筆下人物握有絕對生殺大權的作者，最終如何處置玉秀？

我不告訴你，這個關於創作與改寫的故事實在太精彩了，你應該親自去看看。只能透露一點線索：畢飛宇說，這個看似普通的短篇故事，在他「寫作路上踩下深刻又清晰的一個腳印」，他還說，這是虛構所授予他的最高獎勵。

陳雪《寫作課》

我發現，小說家的寫作書總有個特色：擅長在各式各樣生動的故事中，將寫作技巧輕輕地植入你腦海裡。陳雪在這本書中以親身經歷，整理分享了許多好用又實用的方法，像是如何尋找靈感、在日常生活中搜集素材、進行人物訪談與田野調查，以及她怎麼鍛鍊描寫人物與場景的能力。

她提到，念大學時曾被社團老師和朋友說她「根本不會寫小說」。這對年輕創作者來說其實很正常，誰不是邊寫邊摸索風格呢？只是被當面否定，想必還是很傷心吧，否則怎麼會多年後依然記得？但她沒有因為大受打擊，從此放棄。她想寫，而且要寫好，她的方式是觀摩最好的作品，廣泛閱讀各國經典小說、心理學、精神分析、歷史與美術，當然也包含看電影。直到有一天，她突然開竅了，「好像知道小說怎麼寫了。」

每位創作者在書寫路上，通常都會歷經一段漫長的探索期，只能透過持續書寫來練習，藉由大量閱讀來觀摩，慢慢地，那個專屬於自己的聲音才會浮現。

我特別喜歡她對於靈感那種腳踏實地的看法。她認為寫作的題材與靈感，最好從真實生活裡去發掘，這不單指田野調查，更重要的是去書寫自己平時就切身關懷、最有感覺的主題，這樣下筆時才會充滿熱情。她說：「靈感並不神秘，它就像路上的小石頭，邊走邊撿，它就會慢慢帶你走向遠方。」

村上春樹《身為職業小說家》

村上春樹 29 歲開始寫小說時，仍在經營爵士酒吧。儘管他一出道便獲獎，並且迅速走紅，但《身為職業小說家》依然揭露了許多我們這些外人（特別是外國讀者）所不熟悉的內幕。例如，他與日本文壇的關係始終冷淡，以及和編輯不對盤（所以編輯給的建議，他總是很反骨地另想辦法修改），以及，他為什麼對於跑步如此偏執。

在書中，他將跑步與寫作的關係描寫得極其迷人：「所謂說故事，換句話說，是要自己下降到意識的深層去。下降到新的黑暗底部去。如果想要說越大的故事，作家就必須下降到越深的地方去……在那黑暗中，有時充滿各種危險的東西，生息在那裡的東西往往擁有各種形象想要迷惑人……在那黑暗中集體的無意識和個人的無意識交錯混雜在一起。太古和現代交錯混雜在一起。我們無法將那解剖分開，就是那樣帶著回來，而有時那包裹難保不發生危險的結果。」

寫小說如此危險。從許多作家願意公開談論自身幽暗的病史來看，這並非危言聳聽。村上的結論是，為了對抗那股深層的黑暗力量，你需要強壯的身體，而且是對自己而言「盡可能強壯」。也許是靠著一年一年的鍛鍊，他從早期描寫年輕世代的戀愛與虛無，逐漸轉向對體制的反抗、對戰爭的控訴（難怪日本文壇不喜歡他），一次又一次地，下潛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
不同世代有不同的素材可以寫，不像海明威或他父執輩世代打過仗，可是小說家的魔法就是辨識與組合。「世界看起來好像很無聊，其實卻充滿了許多有魅力的、謎樣的原石。所謂小說家就是擁有能看出原石的眼睛的一些人。」

小說家太會寫了，這封信變得很長。下一次應該可以一口氣介紹完七本（吧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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